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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说皇马(上):洛佩特吉的传控之殇

我们的赛季数据总结系列已经发布了两期,分别是和这两支本赛季相当成功而且是当之无愧的欧洲最强球队。但这两期的主题皇马,却是一个极为特殊的存在。这不仅是因为他们经历了一个失败的赛季,骤然跌落神坛;更重要的是,这支球队一个赛季换了3个风格迥异的主帅,尽管齐达内二进宫不断试验阵容考察队员,参考意义并不很大,但洛佩特吉与索拉里确实实打实的追求成绩但却一无所获。这导致其数据整理难度极大,论述篇幅也会增加,因此只能分成上下两篇。今天我们先来看洛佩特吉时代失败的改革。

严格来讲,皇马是否是在一夜之间从大热变凉凉,其实有待商榷:C罗离队固然是重大损失,但其实远没有媒体一而再再而三强调的那么夸张,原因在于:C罗在皇马的最后一季,皇马其实已经呈现出极为严重的虚假繁荣了。要知道,“从欧冠三连冠到西甲第三”这个说法本身就有很大的逻辑错误——欧冠三连冠是三个赛季的累积成绩。17-18赛季的联赛惨至以区区76分收官,与巴萨之间的差距高达17分之多;倘若欧冠真的拿的顺风顺水统治力十足也就罢了,但事实是当季皇马小组第二出线,从淘汰赛开始几乎每一轮都在走钢丝绳,所谓“欧冠还是稳”,更多是累计三连冠造成的视觉冲击,而非最后一冠真的就那么强。

事实上,有一个事情可能被很多心理落差极大的皇马球迷忽略了:至少在样本更大的联赛维度,我们还真不能说洛佩特吉和索拉里的皇马,就比齐达内17-18赛季带出来的西甲第三差多少——皇马这赛季之所以打出68分的超低积分,一大原因在于齐达内后期的试阵丢分太多。如果按照洛佩特吉和索拉里执教期间的取分率,皇马赛季结束后能够达到80分,实际上还要比此前一季略高些……当然,欧冠成绩反差确实巨大,但要知道,评估历史成绩、展望未来建队思路本身就是一件需要未雨绸缪的事,样本更大的联赛,显然对于建队而言更具基础意义。

讲白了就是,17-18赛季的皇马,其实已经遇到非常重大的瓶颈了,然而欧冠带来的虚假繁荣似乎导致老佛爷做出了错误判断(或者他故意以此安抚会员,以推行球场翻新计划?),非但没有引进任何高水平即战力,反而放走了队内头牌。再加上球队多名主力世界杯后状态一落千丈,皇马在过去的一个赛季里,把所有问题暴露的干干净净。于是,赛季结束,留在皇马球迷心中的企盼只有一个:我们需要救世主。

以西班牙国家队的履历认定洛佩特吉败光人品,固然是一个很无聊的做法,至少从皇马球员的表态看,此人直到下课前也并未失去更衣室威信;然而不可否认的是,洛佩特吉在皇马也确实有些倒霉。当时皇马靠着联赛最高的场均16.9次射门,打出了西甲最高的1.873个的场均预期进球数,结果实际进球数居然低至场均1.4个,放到整个赛季居然只是西甲第5的水平,-0.473的实际进球与预期进球数差值,也是整个联赛最惨的。诸如下面这种对方门将开挂、门柱帮忙的情况,在洛佩特吉执教期间屡见不鲜:

然而,无论洛佩特吉本人在下课后如何强调自己“点背”,不可否认的是,他治下的皇马,也确实除了传控,几乎全无什么稳定的进攻武器可言。靠着每分钟控球时间10.63次传球的传球频率(放在整个赛季相当于西甲第2),皇马打出了惊人的64.98%的控球率,这甚至比赛季结束时的巴萨都还高出2个百分点。球队也确实能在绝大多数时间都稳稳将球控死在对方半场之内,每控球1分钟仅1.46次失去球权,放在整个赛季里是西甲丢掉控球权频率最低的球队,且多达55.49%的失去球权全部发生在前场,放在整个赛季仅次于异军突起打法性感的埃瓦尔。只看控球层面,洛佩特吉算是好歹延续了自己在国家队打造的传统西班牙风格。

然后……没然后了……慢节奏推进必然导致对手频繁收缩防守,而皇马中场群却偏偏以莫德里奇为代表,突然之间集体低迷,本就并不擅长的冒险传球干脆近乎消失,球队空有54.18%的smart pass成功率,占比却是可怜的1.35%,排在西甲倒数第6;即便是以频率来看,每控球6.99分钟一次也是西甲后10名之列。无奈之下,球队只得内部开发,“左边后锋”马塞洛于是成为发动机……比如这样:

看看静态图,就会发现马塞洛“马梅西”的绰号不是白叫的,他这一脚传球穿透了对手两道防线,而且是在人员最为集中的一侧送出的直塞球,客观讲,在当时的皇马,还真是只有他能稳定这么传:

问题在于,即便我们暂且不考虑防守问题,马塞洛作为边后卫,想要在阵地战中承担如此重任也有些不太现实。大多数时候,皇马仍然只能重拾传中老路,依靠疯狂冲吊制造射门机会。球队每2.51分钟控球时间即尝试一次传中的频率高居西甲第5,一定程度上与其说这是一个西班牙教练调教出来的传控大队,倒不如说他们更接近世界杯上闷围对手然后一通传中的德国队……作为对比,西甲整季结束控球率前两位的巴萨和贝蒂斯,传中频率分列倒数第1和第2……

当然,以传中作为常规进攻武器也不一定就是坏事,问题在于皇马的传中效果非常一般,31.95%的传中准确率“光荣”跻身倒数10名之列。事实上皇马的传中质量始终不差,真正的原因在于:C罗离队后,皇马本就不甚丰富的抢点资源一时间甚至处于准真空状态。比如这样:

奥德里奥索拉传中,皇马门前两人接应,看起来似乎这更接近于是传中质量问题,但如果看看静态图,就会发现当时奥德里奥索拉可选择的路线非常有限,真正的问题出在皇马的接应点数量和人选上:

在奥德里奥索拉传中时,皇马接应的两个人,一个是巴斯克斯,一个是马里亚诺,都不是什么善于争顶抢点的人。何况前点的巴斯克斯,实际上是面对对手三人包夹,奥德里奥索拉的传球其实除了遭遇封堵力度较小之外,没有任何便利之处。

看到这里,其实下一个问题已经出来了:皇马到底有没有身体素质劲爆、射术出众能抢点的人?还真有,问题是……那个人自己似乎根本不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他就是贝尔……

尽管贝尔并非完全拒绝进入禁区,然而以他的持球和无球能力对比而言,他在外围要球的次数还是太多了。再考虑到皇马除他之外并无力量出众之人,他远离禁区对球队造成的损失就更大。洛佩特吉任内,皇马甚至会频繁出现这种场面:

莫德里奇的传中,实际上落点已经尽可能的好了,但对方N防1,控制第一点简直太容易,看看静态图,皇马接应点的问题一目了然:

在莫德里奇传球一瞬间,只有本泽马一个人在禁区内争顶,那么问题来了——贝尔在哪?

注意,贝尔可不是没上场——这里透露给大家一个动图里反映的不是太清楚的事实:进攻发起时,贝尔和莫德里奇一块站在中圈里,而当莫德里奇和卡瓦哈尔做配合持球向前时,贝尔选择了……原地不动……于是,禁区内争顶的就只剩下了一个本泽马。要知道,此时阿森西奥甚至克罗斯,都已经在试图去后点包抄这个球了。贝尔……你为啥要在后面看戏……

至此,洛佩特吉实际上已经陷入了“勒夫式”怪圈,中前场靠既缺乏直塞球能力又不擅频繁反插跑位,传控只能在慢节奏推进的基础上最终诉诸传中;然而传中却又囿于门前接应点不足很难打出威胁。好消息是,洛佩特吉没有像勒夫那样坐以待毙,他的解决方案是:既然没有梅西这样的超级变速器,那我索性用长传强行提速。在超强传控的加持下,皇马在西甲开赛后的一段时间内并未遭遇对手强有力的逼抢,长传几乎都是瞄着传,这帮助他们在洛佩特吉任内打出了惊人的71.68%的长传成功率,毫无疑问排在西甲第1。这实际上是一种用长处代替持球推进的快攻方式,一旦对手防守阵型相对松散,这一招的杀伤力相当可观:

尤其是……当贝尔不打算参与边路持球,而是靠这种简单直接的方式直接去门前抢点时,这套打法更是威胁大增,因为这意味着你最有威胁的禁区内接应点,碰到了对手相对更少的防守球员:

上面两个进攻套路如出一辙,都是中后场斜长传找边后卫,然后传中找门前的接应点。其实这才应该是皇马的常规打法,因为他们中后场传控能力实在太强,边后卫又喜欢套边助攻。事实上过去几年皇马一直以来都是以这种打法为主基调的。

然而,诸位有没有发现这里出现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没了C罗,贝尔和本泽马,是根本撑不起来这套打法的。

前文我们一再提及禁区内接应点的重要意义,这方面谁是业界行尊?毫无疑问是C罗。即便是在皇马的最后一季,33岁的C罗依然能做到每90分钟7.74次禁区内触球,吊打其他所有西甲球员;然而BBC中的那两位呢?C罗离队后,按理说他们本该球权大增才对;然而18-19赛季,本泽马每90分钟禁区内触球只有4.7次,贝尔更惨,只有4.21次。皇马队内谁的禁区内触球次数最多?说出来我都觉得尴尬——是刚成年没多久的维尼修斯……他才1米77啊……

所以,Missing Ronaldo尽管矫情,但却真的不是一句空话,至少在你打法不变的情况下,C罗这种职业生涯后期自我认知清晰、勇敢转型的精神,对皇马而言实在太重要了。此处尤其需要注意的是,本泽马的禁区内触球次数,实际上是在不断上涨的,赛季末期他已经开始更多在禁区内谋生存,最终能成为皇马当家射手,恐怕也与此直接相关。相比之下,贝尔则几乎始终处于不开窍的阶段——这可不是洛佩特吉时期独有,放一张索拉里执教时期的动图,请诸位跟着鼠标移动的轨迹,看看贝尔是怎么选择的:

鼠标标注出的是贝尔的移动轨迹——兄弟,你在那围着球跑啥呢……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哈登在三分线外面持球要挡拆,然后霍华德撅着屁股在离他两米远的中间区域伸手要球——哥,你哪怕到篮下抢篮板也比这么站强啊……最后队友是把球给贝尔了,客观说他传中的质量不算差,但问题是,皇马缺传中的人么?他出来传中,谁去抢点?啥也不说了,上静态图:

巴斯克斯在镜头之外,实际上前点就一个本泽马。大圣收了神通吧,你把球给身边的雷吉隆,自己进去抢点不好么……

当然,missing Ronaldo也不仅仅是贝尔一个人的问题,客观讲洛佩特吉也并非完全是难为无米之炊的巧妇,至少有一个昏招是洛佩特吉的皇马生涯没得洗的:左边锋缺人可以理解,你重点培养塞瓦略斯也没啥毛病,但能不能别给这哥们当左边锋使?除了拼抢积极性,塞瓦略斯在这个位置简直格格不入,尤其是无球跑位,甚至可以用“僵硬”二字来形容:

鼠标标注出了塞瓦略斯的移动轨迹,为什么要放这样一张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图?因为一个出色的边锋,实际上是不应该这么跑位的。我们来看一下传球瞬间的静态图,就知道塞瓦略斯更合适的跑位是什么了:

实线箭头是马里亚诺和塞瓦略斯的跑位线路,两个人都是直线插门前的。但注意在阿森西奥传球瞬间,实际上前点是非常缺乏接应点的,这个包抄的层次性非常差,萨瓦略斯似乎是在等待一个很无聊的事:阿森西奥传球穿过两名后卫,并且,马里亚诺也没碰到球……

如果塞瓦略斯兜一个弧线到前点,是不是包抄的层次一下就出来了?甚至这里面还夹杂了一个交叉跑位,对对方的防守又多了一重考验。这才是边锋常用的跑位接应方式。谁最擅长这种跑位?毫无疑问,C罗啊!看看类似情况下,C罗是怎么抢前点的:

前场抢点不积极、效果也不好,最终导致洛佩特吉在很多时候不得不诉诸“开倒车”,让卡塞米罗、拉莫斯、瓦拉内冲上去充当禁区内接应点,这些“带刀侍卫”也确实给力,基本上还是能做到上去就有威胁。然而这又带来了另一个严重问题:一旦压上去,你防守怎么办?

事实上,如果只是进攻问题,洛佩特吉根本不会那么快下课,真正导致皇马败的一发不可收拾的,是糟糕到极致的防守。在洛佩特吉治下,皇马场均丢球1.4个,放到整个赛季竟然是西甲防守第5差的。要知道,超高控球率通常意味着对手射门次数较少,换言之,皇马丢这么多球,纯粹是因为对手的射门几乎刀刀见血,质量实在太高。

当时其他西甲球队是怎么打皇马的?放一个耸人听闻的数据:通常情况下,对手每次射门的预期进球数都在0.11-0.12之间,能让对手打出超过0.13次以上的每次射门预期进球数,已经是非常夸张的数据了。英超防守最差的富勒姆,对手每次射门的预期进球数也不过只有0.128而已,然而——擦亮你的双眼——洛佩特吉手里的皇马,对手每次射门的预期进球数是……尼玛0.148!!!说实话,在整理数据时我真的是被这个数字给吓到了。对手面对这支皇马,可不是刀刀见血,而是刀刀要命……

怎么打出来的?首先,洛佩特吉在进攻端不得不依赖中后场球员大举压上,必然导致后场空虚频繁吃反击。皇马对手的反击进攻占比高达16.55%,毫无悬念的领衔西甲;其中居然有47.98%都能形成射门,简直是一部惊悚片。这是什么概念?皇马和第2之间的差距,相当于第2到第8的差距那么大……类似这样的场面,诸位一定屡见不鲜:

如果只是防不住反击,那还不至于让皇马动不动开场没多久就被人一通猛干莫名其妙的陷入落后局面,毕竟开局阶段球队也没必要老是疯狂压上去;然而,洛佩特吉为了支撑起这套传控体系,自然而然地选择了高位逼抢,这导致皇马的防线,即便是在阵地战中也会显得漏洞百出。只看防守,其实皇马的高位逼抢还算有所成效,每分钟防守时间2.29次夺回球权放在整个赛季确实是西甲最高的;但问题是,一旦这些逼抢没能转化成进球,其所必然导致的防线漏洞就会被无限放大——这支皇马对手的阵地战进攻中,一样有高达23.09%都最终形成了射门,是西甲第2高的。是以,一旦碰上高水平球队,皇马很容易陷入前场逼抢未果,导致后场直接被打成漏勺的窘境:

巴萨的这次进攻怎么打出来的?其实就是皇马前场上抢未果、后防直接暴露的结果。要知道,皇马这批球员在过去几年里始终没有形成曼城、利物浦那种高效局部围抢的习惯,对巴萨这种球队强推紧逼,实际上是给自己挖坑。看看静态图就知道,这个低效的前场围抢,到底消耗了皇马多少兵力:

实际上,无论是洛佩特吉主动要求,还是球员自行调整,皇马都在不少时间段里,改回了4-4的平行站位,问题是,这套4-4平行站位在高位防守的指导思想下,多少显得有些“有名无实”,即便是慢节奏阵地战,也随时有被打穿的危险,加上世界杯后大量球员体能状况不佳,也根本无法像利物浦那样在高位防守失败后做到迅速回追,国家德比简直被巴萨杀得不要太爽:

嗯,熟悉的“巴萨左路走廊”。这次进攻怎么打出来的?其实这是皇马全队接二连三严重犯错的结果。我们用两张静态图解析一下:

第一步,皇马全线压上,但却排出了极为标准的4-4站位,根本没有对球进行任何施压,此举无异于放给对手从容向前传球的机会,提前量都可以随便给。倘若防线此时紧紧盯人也没什么问题,然而注意防守阿尔巴的贝尔,他的注意力完全在球上,然后在根本没注意队友位置的情况下伸手一指,把阿尔巴交给纳乔处理。于是,阿尔巴舒舒服服的进入了自己最喜欢的直线拼速度环节。

第二步,阿尔巴顺理成章的把球压到了禁区内底线附近,所谓的倒三角配合已经具备线路。此时的情况简直更令人咋舌:点球点附近,巴萨居然有两个人都没人防守!我实在搞不明白,一个4-4平行站位的防守,怎么会出现如此严重的漏人。看了动图才意识到,卡塞米罗的回追简直宛如散步一般,他和库蒂尼奥并排启动,但几乎是2档对5档,被甩的简直不要太容易——什么?你问我为啥两个后腰只回来一个卡塞米罗?因为克罗斯只挂了一档追了两补,就干脆刹车了……

拜这种松散的防守所赐,皇马给了对手太多太多威胁性传球的机会。洛佩特吉治下,皇马对手的Progressive Pass占比高达1.98%,放在整个赛季是西甲第4高的。排在他们之前的三支球队丢球数全部超过50,其中还包括已经降级的赫罗纳和巴列卡诺……

当然,和进攻端一样,洛佩特吉在防守时也有一些点背——皇马在后场的无谓失误,实在有些太多了点,坦白说这不该是这批中后场球员的传控能力,当然,换个角度看,似乎在被逼抢到出球困难的情况下依旧选择高难度传球,这本身就有点过于偏执了:

客观来说,这些失误确实不该由洛佩特吉背锅,以莫德里奇为代表的诸多皇马球员,也都承认自己在世界杯后体能状况一直不佳。然而无可否认,过度追求并不现实的传控,在很大程度上放大了球员状态的缺陷。或许正是有感于此,弗洛伦蒂诺在惨败巴萨之后果断扶正风格几乎与洛佩特吉完全相悖的索拉里,试图用相反方式拯救皇马。然而,索拉里的尝试,实际上只是告诉了弗洛伦蒂诺一件事:再不买人,换什么路子都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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